少年时代的亚历山大问老师亚里士多德：“为什么阿喀琉斯能创下如此辉煌的英雄业绩？”老师说：“是因为他有伟大的梦想，有为自己的信念而奋斗到底的意志和勇气。”作为荷马史诗中的两位英雄，亚历山大和阿喀琉斯同样选择了为荣誉而战的短暂生命。在中南大学湘雅神经病学的发展史中，有这样一位逝者，用他短短半个多世纪的坚持，将生命深深扎根在神经病学的沃土之中，栽下一颗颗希望的种子。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在喟叹当年的神经病学带头人思虑何其深远的同时，也体悟了一个人生的真谛：也许我们都不能掌握生命的长度,但能够掌握它的宽度、深度和高度。

王可嘉：播种春天

    记者手记：在湘雅医院老家属宿舍楼，我如约见到了王可嘉教授的夫人——湘雅医院神经内科知名专家欧阳珊教授。在这个既不豪华又谈不上宽绰的小套间里，王教授的照片置于客厅中墙，全家福中每个的人脸上淡淡地锁着那个年代的淳朴和幸福。欧阳老师拿出她在老年大学学中国画的作品——双鹭、桃花双鸣……画中两只背对相依、缩颈而立的白鹭，水中寥落的浮草，恰与崖畔浓艳的芙蓉形成对照。透过这一张张运笔稍显稚嫩却也颇富生趣的水彩画，我仿佛感受到了欧阳老师对那段与王可嘉双宿双栖、并肩创业的岁月充满着无限思念。

三叔叔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下馆子了

    王可嘉1927年出生在湖南沅江，由于父母双双早逝，留下6个年幼的孩子，王可嘉是家中的老三。二姐王国宾老人现已87岁高龄，回忆起当年带着幼小的弟弟妹妹颠簸流离、辗转茶陵、耒阳、冷水滩、广西桂林、长沙等地的情景时，仍唏嘘不已。上空是日本侵略者震耳欲聋的飞机轰炸声，逃难的山坳里随处可见冻死的小孩和老人，小小年纪的王可嘉跟随祖母和兄弟姊妹们逃难到哪里，就读书读到哪里。国家的战火纷飞和家庭的生活困难，让王可嘉自小就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和养成了勤俭的习惯。

    二姐王国宾在抗日战争结束后参加了地下党，党小组开会时王可嘉就帮着把门守风。耳濡目染了日本侵略者残暴蹂躏，受姐姐等周围人进步思想的感染，王可嘉渐渐懂得了爱国、爱党、爱人民的真正涵义，那就是：一个人只有把自己的个人价值同国家民族命运结合在一起，同老百姓生死相息的命运结合在一起，这种个人对社会的责任与奉献，才是人生价值的实质和核心。

    “多难兴国，殷忧启圣”。 爱国奉献的远大抱负，体现在王可嘉身上，就是浓厚的为民族腾飞而读书的学习兴趣。虽因逃难几度中断学业，但王可嘉愈发珍惜每一天的读书时间，无论辗转到哪个学校，他的成绩总是班上最好的。1948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湘雅医学院。期间因肺病在家休养了一年，后又因全班参加治理洞庭湖活动而延迟到1955年1月毕业，分配到湖南医学院精神科工作。

    “特别为别人着想的一个人”，这是曾经共事的医生、护士、家人和患者对王可嘉一致的印象。尽管参加工作后收入并不高，生活非常俭朴的王可嘉只要听到周围谁家有困难，他都会尽力给予帮助。王国宾老人说，王可嘉自己的生活很简单，但并不吝啬。当年三叔叔要来了，孩子们就特别高兴，因为三叔叔每次到北京来，都会带他们下馆子，改善一下伙食。  

一个学者完不成自己理想的事业，将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1984年，王可嘉和他的研究生杨期东最后一次去福建蒲田开会，火车上，他对自己的学生说：“我上厕所总是便秘，而且还有点血，看来是有点问题了。手头上还有这么多事没做完，也许只能是个遗憾了”。听到这话，杨期东的眼睛湿润了，这样一位思维敏捷、知识面广、经验丰富的学者，一位讲课条理分明、深入浅出，特别耐心有爱心的好老师，还兼任了湖南医学院教务处处长和卫校校长，事务之繁忙可见一斑。他如果真要有病那也是拖出来的呀！

    对于王可嘉短短57年带着遗憾的人生来说，流逝的韶华、思考还有故事都定格在他们发生的那个年代，然而，在他逝世22年后，回眸他的坚持，他的执着，他对事业的忘我，看今天神经病学已发展成为国家重点学科，并在国内外取得的一项项骄人成果，王老短暂的一生却让我们深深体会到阿喀琉斯古老传说赋予的深远意义。

    ·开展脑血管病流行病学调查

    在一次神经科学术会议上，有一个人的发言引起了与会者的注意。他个头不高，带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略有斑白，他的话语铿锵有力，观点见解独到，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和国内外文献报道皆一一例举，令人折服。大家一打听，才知道这是湖南医学院神经病科的王可嘉。

    八十年代初，国家开始启动脑血管病流行病学调查工作。王可嘉作为流行病学调查的全国协作组副组长，他意识到，这项工作将对我国脑血管病防治有着重大意义。从北京开会回来后，即马上着手选点等工作。湘雅医院脑电图室的羊毅老师回忆说：“我们那时候在王可嘉教授带领下，到长沙北区的各街道办事处收集每位受试者的信息，挨家挨户登门造访，询问、登记，这是一个特别枯燥、乏味的工作，好像总也做不完，又好像做了也没什么成就。”除参与全国性的工作外，他还担任了本省脑血管病流行调查工作的组长，负责组织、实施、人员培训、统计分析和总结。累，从不抱怨；苦，绝不放弃。为了获得最全面、最真实的信息，他带领课题组，足迹遍布全省各大小城市和农村。“中国六城市神经疾病流行病学研究”、“长沙市居民神经系统疾病流行病学调查研究”、“中国农村及少数民族地区神经疾患流行病学调查研究”等相关工作相继获卫生部科技成果奖、湖南省年度医药卫生科技成果二等奖、湖南科学技术进步奖、卫生部1986年科技成果乙级奖……这一个个饱含了王可嘉以及这个团队辛勤汗水的研究课题，填补了我国在这方面的空白，也为湘雅医院在以后先后拿到“七五”、“八五”、“九五”、“十一五”国家脑血管病科技攻关课题打下了夯实的基础。

    ·创刊《国外医学·神经病学神经外科学分册》

    1973年，《国外医学·神经病学神经外科学分册》在湘雅医学院附一医院正式出版发行。据欧阳珊教授回忆，杂志创办之初科里的的争议是很大的。有人提出，办这个杂志一没有资金，二是科里临床工作本就很繁重，人员紧张，困难太大。但王可嘉竭力坚持，他说：“这个杂志办好了，不仅对全国神经病学发展有好处，还可以提高大家的外语翻译水平，开拓学科发展的眼界”。作为杂志的第一任责任编辑，王可嘉与科室同事除校对每一篇稿子的文字和标点符号，在缺钱缺人的情况下，还同时要跑纸张、跑印刷、送邮局……经过30多年的风雨洗礼，这个已更名为《国际神经病学神经外科学》的学术期刊在业界已具有相当的影响，为中国神经科学走向世界，促进国内外学科交流起到了良好的促进作用。

    ·临床工作敢于创新，试用新药

    60年代末，临床上对新型隐球菌脑膜炎的诊断和治疗比较棘手。为了提高诊断率，王可嘉找到微生物教研室，通过墨汁染色、做培养和动物试验等，培养隐球菌菌株。由于当时治疗该病的两性霉素B需靠进口，药源非常困难，而且一个疗程就需上千元。正逢医院大搞中医学习运动，王可嘉根据大蒜有抗真菌作用的原理提出使用大蒜治疗，而大量口服打算患者多胃痛，不能接受。他又找到药剂科，通过查阅大量文献和动物试验，终于制成静脉注射液，大大提高了该病的诊断和治疗水平，该课题获得湖南省科学大会奖。

    1979年，王可嘉在省内率先建立脑血管病、锥外系病专科门诊；80年代初，他在国内较早报道了用“降纤酶”治疗缺血性脑血管病获得较好疗效；1980年，他与药剂科合作自制了去铜素治疗肝豆状核变性，显著改善了此病的预后。同时，他还在科里积极开展各种新的检查，如颈动脉多谱勒超声诊断颈动脉闭塞，各种造影在临床上得到广泛推广……  

如果癌症已经转移，回国也没用，还不如抓紧时间多做点工作

    杨期东记忆中有这样一件事：在一次省内举办的大型临床病例讨论会上，王可嘉中午接到通知后，要杨期东下午和自己一道参加。在这个聚集了省内各大医院200多名专家的讨论会上，王可嘉最后一个发言，他惟一提出，患者可能是罕见的毛霉菌感染。而最终病理科通过尸体解剖宣布果然是毛霉菌感染。回来的路上，心里深感佩服的杨期东非常好奇地询问老师，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王可嘉说，以前在临床上见过两次类似的病例。

    与王可嘉同过事的人都知道，不管门诊再忙，他每次接待典型病例后都会及时按疾病分类制成小卡片，他说这样对以后做研究有参考。

    80年代，时任医院神经内科主任的是陆雪芬教授，她说，我在科里能够商量的人就是王可嘉，他总能帮助我解决一些问题。每每夜灯初上，来到王可嘉楼下，她总能从窗外看到王可嘉在灯下孜孜不倦看书的身影。

    神经内科作为全省有名的学科，各地区邀请会诊很多（而且是义务的），对于半夜的紧急会诊，王可嘉总是说，科里女同志多，我去方便些。回来后又照常上班。

    协助黄友岐教授主编《全国高等医药院校神经病学教材》第一版，共参加编写教材7本，约12万字，总审28万字。

    ……

    几十年如一日，就是这样一心扑在工作、扑在祖国的医学事业上，忘我工作，当可怕的“直肠癌”已慢慢侵犯他的身体时，王可嘉不顾周围人的反对，手术后与夫人欧阳珊教授一道，应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邀请，赴美在该院神经流行病学创始人  教授指导下，完成了“血清胆固醇及其脂蛋白成份和脑血管病病例对照研究”、“心电图异常、高血压和脑血管病长期存活者”两个课题。其中经欧阳珊教授后期整理的《》后发表在国际知名刊物《神经流行病学》杂志上，影响因子达6左右，这也是该科在国际刊物发表的第一篇高水平科研论文。欧阳珊教授清晰记得，王可嘉为了课题顺利的完成，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稿纸划了一张又一张，他一边做化疗，一边工作，以顽强的意志克服化疗引起的反应和疾病导致的低热、疼痛，看到他这样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兴致盎然的样子，谁又忍心劝阻呢？

    1985年10月24日，王可嘉因患直肠癌术后复发去世。他是带着对妻子、对孩子、对同事、对工作的无限眷恋离开人世的。曾记得，病榻前，他依然热情接待慕名而来找他看病的患者，与研究生讨论开题报告、预备试验，交待妻子一定要将着手的“脑血管病发病多因素分析”课题做完，并利用分析得出的结论指导国内脑血管病防治工作……

    透过王可嘉清贫的一生，学习的一生，忘我的一生，与时间赛跑的一生，我们收获了一片沃土，这里播种着美、播种着善良和感恩；收获了一片净土，让清净的灵魂发芽。每一个灵魂，都是一朵芳郁的玫瑰，让他人盈握在手，留下的是久久不散的余香。

1952年，王可嘉与欧阳珊喜结连理

    王可嘉简介

    王可嘉（1927--1985）男，中共党员，神经病学家，湖南沅江籍，湘雅医学院49级54年毕业留院，第一届神经病学研究生。曾任湖南医科大学教务处处长及卫校校长，湘雅附一医院办公室教学科研秘书，神经病学教研究秘室，代理副主任，中华医学会湖南分会第八届理事，湖南省神经科学会常务委员兼秘书，湖南省老年医学研究室顾问，国外医学神经病学神经外科学分册筹备负责人及责任编辑。82年参加全国神经疾病流调组任副组长、省内任组长。在湘雅医院从事教学、医疗、科研、管理等工作三十余年，协助黄友歧教授编写全国神经病学教材第一版，编写神经系统疾病治疗学，多次评为优秀教师、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多次获科研成果、科技进步奖。身患癌症能乐观坚强与疾病斗争，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他的遗体也献给了医教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