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效仿鲁迅、孙中山先学医再转行,他在上尸体解剖课时下决心不再攻读医学,没想到投身杏林,弹指一挥间就是50年。作为湘雅医院泌尿外科学发展的见证人,多次为省里领导服务,但却视荣誉为浮云,惟独放不下的是于国于民的那份医者情怀。经历了新旧两种社会和文革动荡、改革开放新时期,这位72岁的老教授感慨地说,一个好的社会制度对个体的生命是种幸福。
申鹏飞:一片痴情在玉壶
记者手记
2004年12月底的一天,在干部病房走廊,遇到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申鹏飞教授。他告诉我,每个星期二上午和星期三下午他有门诊,星期六是教授查房,其它时间多半安排了手术,建议我周四晚上往家里打电话再约采访时间。两次约定在电话里终于定下元月某个星期五的上午9点。到了这天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的:每天工作排得满满的申教授不知是否记得今天的采访呢?
9点差5分,一袭黑呢子大衣、戴一条青灰相间格子围巾的申教授快步走进办公室,进门时就和记者握手,一边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笑着说:“9点钟准时赶到了吧?”

过去的故事
■小学、中学各跳一级,没想学医
在周围浓郁的湖南口音映衬下,申鹏飞教授那带有吴侬韵味的普通话显得倔强而有个性。50多年前,他亲手把自己从温暖的云南玉溪“移植”到四季分明的三湘大地。投身于医学事业,一干就是50年,这是一个令他自己也很难解释得清的选择。 1932年6月,申鹏飞出生于云南玉溪,天资聪颖的他读小学便跳一级以第一名的好成绩进入中学,当他又提前一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云南大学医学院时年仅17岁。1939年日本帝国主义入侵我国,一颗颗炸弹投下云南,也将仇恶的种子投在了申鹏飞幼小的内心里,他立志长大后一定要研制最好的武器保卫自己的祖国。高中二年级时,数理化成绩总考第一名的申鹏飞和两个要好同学约定报考物理系,为国家研制原子弹或导弹。然而,1950年报考专业时,三个小脑袋挤在招生简章前把大学专业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物理系。失望至极的申鹏飞突然想到了鲁迅先生、孙中山先生,当年不都是先学医后改行的么?怀着对光明和进步无限渴求的申鹏飞作出了一个彻底改变他人生的选择——弃理从医! 岁月荏苒,世事沧桑。说起当初的选择,申鹏飞教授笑言无悔。尽管乡音难改,但在内心深处他早已认同自己就是一名地道的湖南人。“无论选择的什么专业,我的性格就是要么不做,做就要有自己的特色,有新的观点”,他沉吟着说。
■外科医生一针一线关系病人安危,手术不能像考试可以补考
1955年毕业后,申鹏飞被分配到湘雅医院泌尿外科。埋首事业的结果是他在“文革”中成了“只专不红”的典型。但他并不消沉,白天接受“改造”,晚上捧着的仍是书本。申教授的夫人回忆说:“那年月,提倡不分等级全民为人民服务,主治医生要给病人输液、端盆子。读书无用,学校停课,许多老教授都被打成臭知识分子、牛鬼蛇神,大家对未来很茫然。老申不然,晚上天天坚持看书,他的书都当宝贝似的保管得好好的。” 回首往事,最让申鹏飞震动的是1956年他在手术室前看到的一幕。当年他还是刚分配到医院的助教,在心胸外科轮科。有一位肺结核、胸膜粘连的患者做肺剥皮手术,病人最终死在了手术台上,当申鹏飞将这个情况告诉在手术室门外等候的四位家属时,当即呼天撞地,抱在一起恸哭的情景,令申鹏飞现在仍然依依在目。他说,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医生会做几千台甚至上万台手术,失败一次仅万分之一,并不算多;但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一辈子也许只一次,万分之一对这个病人来说却是百分之百的,再开好1万个也补不回来。著名的妇产科医生林巧稚曾经说过,随便在街上抓一个拉黄包车的,教他三年,也会做子宫切除手术。申鹏飞对此深有同感,医生日常做的手术并不是一件难事,关键是要有责任心,无论是任何一点小问题,宁愿再多等一等,再多看一看。 曾经有一左肾结核、右肾出现积水的患者做右肾造瘘管造影,术后送回病房后,申鹏飞交代值班医生注意观察。处理完病例书写后,申鹏飞还是不放心,到床旁一看,患者因注射造影剂,高压促使肾盂里的毒素从穹隆部转移到血液中,很快出现了毒血症的迹象,血压为0。经过快速组织医务人员抢救,患者终于转危为安。申鹏飞说:“救活一个人感不感谢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得到心安!”
■一个问题想了三年多
作为湖南省泌尿外科学界的权威,11家专业杂志的编委,多次主持国内及省内学科会议,在同事们的眼里申鹏飞是一个有心并善思的人,而他自己说,读书和善于总结是他多年来积累的经验。 上世纪70年代,呋喃旦啶是泌尿外科常用的一种消炎药,它对急性肾炎、肾盂肾炎、膀胱炎、前列腺炎、尿道炎等尿路感染具有很好的疗效。总喜欢琢磨问题的申鹏飞就想,那软组织感染可不可以用呋喃旦啶呢?带着这个问题,申鹏飞查阅了大量的药学和专业书籍,终于在三年后查明这种药必须在尿液中浓缩,才能起到很好的消炎作用,而像肺炎、疖子等软组织的感染要达到有效消炎作用必须是平常量的8倍。由于血药浓度低,所以不适用于全身感染的治疗。 生活中常常有一些女性把反复发作的尿频、尿急、排尿疼痛等症状误认为就是尿道感染,一味地自己到药店买消炎药吃,效果不好就自行加量。实际上,这类病人患的不是尿路感染,医学上称之为尿道综合征或无菌性膀胱炎。它的病因与物理、化学、生物等多种因素相关,因此要分清是更年期、绝经期或育龄期,采取综合性防治措施,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治疗手段。 1963年申鹏飞撰写的《双侧肾、输尿管结石的手术治疗》及1978年发表的《双侧上尿路结石并发肾功能不全的处理》论文,在全国产生较大影响,他提出的处理原则为国内外首创,对临床有非常现实的指导意义,并编入高等医药院校教材《外科学》第二、三、四、五版中。在他的主持下,泌尿外科同时还开展了肾窦内肾盂切开取石,使手术残石率大为下降,并且在省内首先开展了体外震波碎石,使难予取尽的结石得到根治,减少了开刀取石带来的痛苦。在湖南开创了Indiana可控磅胱、伴腔静脉癌栓的肾癌根治切除、经会阴切开肛门直肠修补复杂的后尿道狭窄及尿道直肠瘘等很多高新技术,减少了患者带尿袋或粪袋的痛苦。值得一提的是,1984年,由申鹏飞教授主刀成功完成了我省首例肾移植手术,病人存活9年后死于心脏病。这一系列的创新之举及主持国内外各种学术交流活动,使申鹏飞和由他担任主任的湘雅医院泌尿外科在全国有很高的声望及地位。 今天的思考
■ 树立湘雅永远的品牌
“医生和患者不是买卖关系,医生要让每一位来湘雅就诊的患者感觉到一种亲切和信任,就应该把湘雅当作一个修心的地方,努力钻研业务。只有各方面的基础知识都打得很牢固,才能在临床中得心应手,规避风险。”眼前这位72岁的老湘雅人说,“现在我常常觉得时间不够用,可看到一些年轻医生整天地应酬,不读书,既痛心,又不可思议。” 就拿泌尿外科来说,医生也必须掌握流体力学原理方面的知识,液体的压力、压强增大后会向哪些地方分散,没有这方面知识的积累,仅凭一点经验,是不能对患者的病情作出正确诊断的。如来自湘阴的一位3岁患儿肾积水非常厉害,有人诊断为输尿管口囊肿,但申鹏飞教授经过分析,认为输尿管口壁是一层薄弱的粘膜,焦点压力应该集中在薄的地方,而不会往上向较强的地方走,他认为应该是一个先天性输尿管下段狭窄,后经过手术得到肯定的证实。
■ 一切科研都不可能是个人行为
这些年,申教授培养了20多名硕士和博士研究生。他说,他们都是好样的,他现在觉得自己惟一对不住他们的是,和国内其他一些城市比,他们的待遇太低了!“毕竟时代不同了,不能要求今天的年轻人和我们那时一样。我不反对年轻人追求名利,每个人都有名了,我们国家就有名了;每个人都有利了,我们国家就富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澄澈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