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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下,无菌钳、剥离器、纱布、无菌剪……一双灵巧的手在大脑的沟回间娴熟地游弋着,只有呼吸机的工作声在空间不大的手术间规律做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专注地盯着台上的一举一动,而此时,显微镜前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地吸引着我们,因为——认真的眼睛最美丽。
袁贤瑞:“生命中枢”的守卫者
■记者手记
采访真难。首先是袁贤瑞教授很难有时间接受采访,他每天的工作总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采访好不容易约在一个周四的上午,当问及2004年神经外科共完成了多少台手术时,袁主任肯定地说:“1900多台,我自己除了要经常参加国际国内的一些学术会议外,平均每年要做300多台手术。”他打开包里的手提电脑,向我一一展示他搜集的手术病人随访资料,打开患者数据库,从每个病人的基本资料、手术时间、手术前后图片到各种检查的前后对比,详实而极有说服力。据熟悉袁教授的一名学生说,袁教授以前出门常常忘记带包,自从建立了这个病人资料库,这个手提电脑包随身携带,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尽善尽美。在我接触袁教授后觉得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十分贴切。这种感觉不仅来自于他的谈吐外貌,来自于他轻快的步履、敏捷的思维、惊人的记忆力,更重要的是来自于他对患者发自内心的同情和对事业无限的热爱。
他在人类“生命中枢”里创造着奇迹,也创造着自己充实而丰富的人生。
■生命是一幅质朴的画
循着袁贤瑞的人生轨迹可以看出,这位出生在郴州汝城县的农村娃,经过多年的摸爬奋斗,骨子里依然固守着朴实和倔强的品性。谈到家庭,袁贤瑞说自己的父亲早在他10岁时就过世了,从邻居亲戚的口中,他知道了父亲是一位善良、忠厚、勤劳和乐于助人的好人。家庭不殷实的袁贤瑞很早就品尝了生活的艰辛,11岁时,他因为膀胱结石而住院开刀,发病时那种钻心的痛,和手术后很快康复之间的对比,让他觉得医生真的是非常神奇。
1975年,从湖南医学院医疗系毕业后,袁贤瑞还未到湘雅医院报到,就和其他人一道,派到乡下的血防医疗队,一直到77年3月份。到医院神经外科上班的开始半年,袁贤瑞坦言自己是非常郁闷和痛苦的。因为他最想从事的是骨科,而神经外科的高死亡率让他感觉不到工作的快乐,更无法接受失去亲人后那一声声嘶心裂肺的哭泣,正好一位搞肿瘤的同学提出和他对换,老师陆学风推心置腹地跟他说:“开颅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应该看到一些疾病通过开颅手术起死回生,也正因为难,才更有发展的空间。神经外科就是要你这种人来做,一个看死人无动于衷的医生根本就不适合做神经外科!”
1984年袁贤瑞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开始在病房做总住院,也就是这段24小时呆在病房、泡在手术室的时间,让他开始感觉摸到这个学科的一点儿“门边”,逐渐摸索到一些规律和思路,穿梭在病床之间,他的脚步越来越轻盈,因为此时的袁贤瑞觉得:神经外科是一个令他觉得多么迷人、多么兴奋的好专业。
■生命是显微镜下的“放大图”
87年,担任科室医疗秘书的袁贤瑞被导师曹美鸿教授派往武汉协和医院学习显微镜手术,由当时在国内率先开展该项目的朱贤力教授亲自授课。这次学习成为袁贤瑞从医生涯中最重要的里程碑,而他也开始了自此“没有显微镜不开刀”的新起点。
八十年代末期,医学界掀起一股做研究就要做分子生物之风,在选择自己博士论文和研究方向时,袁贤瑞经过反复思索,把题目“胶质瘤耐药基因”送到导师曹美洪手上,曹导沉吟良久后说:“你的这个想法是可以的,但外科医生的长处毕竟是临床,手术,而不是分子生物学。基础研究和临床距离很大,你一旦陷进去,现有的专业就有可能荒废。”也正是此时,一件事情深深地触动了犹豫未决的他。
一位邵阳市中心医院的护士因患中颅窝底神经鞘瘤住进了神经外科,袁贤瑞现在还清晰地记得这位姑娘进院时的情景:姑娘高挑的身材,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右手提着一个住院时用的铁桶,放着一些日常用品,左手挎一个包精神奕奕地走进办公室。第一次手术肿瘤没能切下来,并造成了偏瘫后遗症;第二次手术后没多久即死亡。这件事带给袁贤瑞深深的震撼和无比的难受,他想,当病人找到你,而你却无能为力,为她解除病痛,我做医生的价值在哪里呢?这件事情不仅让他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更坚定了用毕生精力为患者解除病痛的信念。
89年在国外医学神经外科分册担任一年编辑的袁贤瑞,有幸接触到了国外不少关于颅底外科的文章,在医院显微镜设备落后、器械差的条件下,他完成了34例高难度颅底外科显微手术,无一例死亡,全切率达到79.4%,大部分患者术后恢复到患病前的劳动,他的博士论文一经发表在学科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与此同时,在实践摸索中,他派生出术后患者采用代谢平衡治疗和营养治疗的概念,一改以往神经外科术后患者大量脱水、上皮质激素的常规治疗。显微技术的创伤小,加上术后治疗的合理,神经外科死亡率大大下降,预后效果明显好转,名声雀起,省内外患者纷至沓来。
■生命是用认真串起来的完美艺术
人类有着无限的思维空间,然而这个承担思维的特有器官,却是神经血管密布,娇嫩敏感,稍有差池就会危急生命。天天走在这根精细的“钢丝绳”上,唯有认真,才能克服一个个困难。袁贤瑞经常这样教导自己的学生,你只有客观、全面、细致地观察每一个病人,才能了解疾病发展真正的规律。很多信息你马马虎虎地放过了,这既是愚弄了患者,也是自己欺骗了自己。1000个病人你都用了心,努了力,在这个过程中你自然也得到了提高。
在采访中,袁贤瑞说得最多的两个词是:竭尽全力,尽善尽美。他告诉记者,以前他是一个非常注重结果的人,96年由他主刀完成了47例颅底中央区脑膜瘤手术,没有一例死亡,他总希望自己这个零的记录能一直保持下去。然而,一位视力进行性下降的患者在手术复发后,找到袁贤瑞,第二次手术很成功。当他从家乡看望母亲回来后,同事告诉他患者在术后5天死亡。这个消息严重地打击了他的自信心,沮丧至极的他一连几天深深地沉浸在被挫败的情绪中。
是好朋友的一番劝解让他茅塞顿开。针对每一个病人的治疗计划都是一个系统工程,手术医生只是这个工程中的一部分,在医疗技术和科学水平尚不能完全解决的情况下,我们只要对自己的这部分工作尽力而为,就无怨无悔。袁贤瑞说,我现在更多的是考虑过程,过程一定要严谨,要认真,对病人我们不能讲有100%的好结果,但尽力要100%,做到自己没有遗憾。这位骨子里透着倔强的汉子说:“认真是我的一种习惯。我坚持的东西不会改变,要做的竭尽全力去做,绝不会随随便便应付。”
在袁贤瑞看来,每一台手术,医生的一招一式,术中的空间构形,周围是什么,做到什么程度才是最合理,远期效果,功能评价……所有的这些都是他完美艺术塑型的一部分,缺一不可。
■生命是一个团队共同发展的集体照
神经外科作为湘雅医院首屈一指的国家重点学科,每年收治的病例数与各类手术的复杂程度居国内前列和中南六省之首,是国内颇有影响的神经外科中心之一。94年,袁贤瑞被任命为该科副主任(主任缺),也正是他上任后的近十年,湘雅医院神经外科取得了有目共睹的飞速发展。他们在国内外首次提出了大型与巨型垂体腺瘤达到全切除肿瘤本身,并切除鞍上肿瘤壁,电灼鞍内肿瘤壁的标准后,并不一定再需放射治疗的观点。在国内率先开展了颅底肿瘤的锁孔入路技术,颅的中央区脑膜瘤显微手术治疗,与国内外同期文献比较手术死亡率最低,肿瘤全切率高,术后功能恢复好。此外,切除大型与巨大型听神经瘤并保留面神经功能的研究,颈静脉孔区肿瘤的显微外科治疗研究,以及蝶鞍与鞍上区颅咽管瘤的显微外科治疗研究等,都成为湘雅医院神经外科在业界响当当的标志性成果。精湛的技术和一项项出色的研究成果,使袁贤瑞在国际神经外科学术领域获得非常高的称誉,为祖国和湘雅赢得了多项荣誉和引来了广泛的国际合作。他先后赴美国、法国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学术交流。一位外国专家听取了他的大宗病例研究后,由衷地称赞他是中国的“yasargil”(国际神经外科世纪巨人)。
作为这支队伍的领头人,袁贤瑞说,自己在沿着陡壁向上攀登。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曹美鸿教授购置科室第一台手术显微镜,到九十年代全面普及显微镜手术,到现在的4个手术间4台高档显微镜,湘雅医院神经外科在一代代前辈和现代人努力下,取得了快速发展和进步。对于今后学科发展战略,袁贤瑞提出一定要走亚专业化发展的道路。在神经外科学这个大领域下,必须加快发展颅底外科、脑血管外科、颅脑损伤、立体定向与功能神经外科、小儿神经外科及脊髓外科等亚专业,只有做强、做细某一个领域,才能占领这个领域的制高点。这些领域都发展了,神经外科的专业水平和医疗质量也就自然提高了。
袁贤瑞曾在科室交班会上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一位农村患者因慢性硬膜下血肿来湘雅看病,当时身上只有2000元,在长沙东拼西借勉强凑齐8000元住院费。可主管的进修医生却将4000多元开了菌必治,导致手术不能做。袁贤瑞在交班会上非常严厉地说:“医生的职责是为病人寻求一条正确、合理的治疗方法,如果不是因为病情而是为某种利益来开药,这就是一种罪恶。”他不仅严肃处理了该名医生,并在科里定下一条制度:凡超过1000元的处方必须经病房组长签字才能生效。
袁贤瑞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总是强调,我是在湘雅土生土长的神经外科医生,只是一个很平凡、很平凡的小医生。我希望湘雅神经外科这支团队,是一支互相尊重、品格诚实、和谐敬业、脚踏实地的队伍,希望他们做到我所没有做到的事,让老百姓看病少走弯路,让更多病人受益。

袁贤瑞教授在术前仔细揣摩患者的核磁共振片

袁贤瑞教授在显微镜下做手术

袁贤瑞教授与世界神经外科联合会主席、美国科学会主席教授EdwarDr.laws在手术室的工作照 |